中国经济持续发展的奥秘

　　谭辉先

　　近年来，有不少人主张实行土地所有权私有制经济。对于这个主张，如果是纯粹的学者，实在是不敢恭维；如果是利益集团，不过是为了自己利益的最大化，不难理解。这样的主张对国家和社会意味着什么？远的不说，只要看看当今的印度就会明白。印度在政治上实现了民主，经济上也实行了市场经济，驱动社会进步的两大轮子都具备了，但就是迟迟发展不起来，为什么？因为土地私有制。印度和中国是世界上仅有的两个人口达到10亿以上的国家，两国面临的共同问题是，人口大幅度增加，耕地却大幅度减少，人口和土地的矛盾十分尖锐。和中国不同的是，印度实行土地私有化，由此造成了34%的无地农民， 即7亿农民人口中2亿多是无地农民。每当农村遇到灾害的时候，大量无地农民便拖家带口进城谋生，贫民窟应运而生。由于城里土地大部分也是私有的，贫民窟不能搭建在私人土地上，因此，所有的贫民窟都搭建在公有土地上，就是铁路边、公路边、河道边、公园边等这些地方。印度的城市边缘有世界上最大的贫民窟，1700万人口的孟买，约60%的人住在贫民窟。印度的土地大部分土地集中在少数地主及富人手里（和中国1949年前一样），由此造成了世界上最庞大的贫困人口群。据最新统计数字显示，2010年，印度印度总人口约12亿，贫困人口达3.72亿，其中有2.5亿人生活在最低贫困线以下，这些人大部分是失去土地的农民。随着印度人口的快速增长，这个趋势还将进一步恶化。因为土地私有制，印度的基础设施建设举步维艰，十分落后。任何一项涉及土地的公共设施建设，都是政府和众多土地所有者马拉松式的谈判、讨价还价，令人生畏；另一方面，大量的公共用地被涌入城市的贫民占领，阻碍了公共设施的建设。你想搞基础设施建设修条铁路或者高速公路，就得拆除大量贫民窟的棚子，一拆就是上百万人闹事！因为土地私有制，印度的贫富悬殊在世界上名列前茅，并出现了一个以毛泽东思想为指导，奉行暴力革命、土地革命的极左共产主义者团体——纳萨尔派。幸运的是，印度在政治上实现了民主，政治上的矛盾大大减少；另一方面，由于佛教、印度教以及传统文化的影响，虽然印度的穷人和乞丐很多，但却极少抢劫和偷窃，大多数印度的穷人越穷越认命，越虔诚地拜祭神灵。他们大多不会怨天尤人，更不会有非分之举，才使印度没有出现大的社会动荡。试想，如果中国像印度一样实行土地私有制，将是一种什么样的后果？

　　在土地供求矛盾日益尖锐的人口大国，人口在不断增长，但土地不可再生，不会增长经济。19世纪前，全世界总人口不到10亿，中国到乾隆末期的1783年，人口不过2.83亿，大多数国家的土地供求矛盾还不十分明显。在当时的条件下，西方几乎所有经济学家都主张实行土地私有制有其合理性，现在不少经济学家主张实行土地私有制的理论依据也来源于此。现在全球总人口达到了70多亿，增长了7倍以上；而且这个趋势在短时间内都不会停止。和19世纪前相比，全世界大多数国家的土地供求关系都发生了重大变化。按照经济学的观点，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一般商品围绕供求平衡服从于供求规律，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价格就会自动调节生产和消费。这个规律的前提是商品的供和求这两大要素是随时可以变化的，就是说如果其中一个要素处于固定不变的状态，这个规律就失效了。实行土地私有制，意味着土地成为可以自由买卖的一般商品。土地是每一个人的生活不可缺少的资源，又是不可再生的资源，至少在一个国家范围内的土地供给量是相对固定的，难怪很多人都说，土地是财富之母。在人口爆胀的今天，土地在大多数国家都是永久性的稀缺资源。中国的人口比印度多，但可耕地只有18亿亩（印度24亿亩）。随着人口的不断增长，土地永远不可能达到供求平衡，只能长期处于求大于供的状态，因此，土地的商业利益几乎是永久性的。由于土地供求关系不可逆转，这就意味着调节一般商品的供求规律对于土地是失效的；唯一的趋势就是土地价格将越来越高，私有化下的土地所有者将成为不劳而获的暴利阶层，贫富不均加剧。另一方面，土地价格的虚高或奇高必然直接影响与土地相关的众多行业，推高房地产及其它商品的价格，降低国际市场竞争力，从而导致整个市场环境的恶化。

　　实行土地私有制必然造成大规模土地兼并，由此造成社会矛盾越来越尖锐经济。在中国5000年历史上，大多数王朝的覆灭以及社会动荡几乎都和土地兼并有密切关系。在中国当前两极分化十分严重的条件下，如果实行土地私有制，少数有钱人及当权者必然疯狂地争夺和兼并土地，成为新的土地垄断者及寄生于土地的暴利阶层——地主，由此造成大量失去土地的贫困人口以及更为严重的两极分化，为社会大动荡埋以及历史的大倒退埋下隐患！

　　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土地私有制难以有效解决土地开发利用与农村劳动力转移就业的现代化难题，使国家陷入现代化发展缓慢，就业、资源、环境矛盾越来越尖锐的恶性循环之中经济。改革开放以来，全世界的经济学家都在问：中国经济为何能带病高速增长30余年？但至今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美国经济学家科斯提出，谁能够破解中国经济繁荣之谜，他应该得诺贝尔经济学奖。这说明西方经济学已经无法解释中国经济持续发展的内在原因。于是就有了“中国模式”，“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优越性”，“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等谬论。事实上大多数经济学家都看到了改革开放、市场经济、进入世贸给中国带来的进步；同时也看到了中国众多的人口以及巨大的市场潜力对全世界的吸引力；有人甚至还看到了因长期贫穷落后，中国人穷则思变的巨大社会动力，以及勤劳加高智商民族的因素等等。然而，由于西方经济学是建立在全盘私有化（包括土地）市场经济基础上的学说，如果仅仅用西方经济学的传统观念来看待30多年来中国经济的发展，很容易忽视掉一个关键问题——中国与众不同的土地制度。

　　改革开放前，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都属于“公有”（实质是国有），造成农民普遍没有积极性，农副产品短缺，中国人长期吃不饱饭，“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几千万人被活活饿死经济。朝鲜至今仍然在实行这样的土地制度，同样是几百万人被饿死（朝鲜人口2500万）。粉碎“四人帮”后，安徽小岗村冒险率先实行土地承包经营，由此开启和推动了全国性土地制度的改革，最终法律明确作出规定。

　　这个制度把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分离，法律规定“城市市区的土地属于国家所有， 农村和城市郊区的土地，除由法律规定属于国家所有的以外，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属于农民集体所有”；“ 国有土地和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可以依法确定给单位或者个人使用，….. 土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经济。”（《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 从表面上来看，这个制度与众不同，和世界主流经济学的主张不相容，看起来甚至不伦不类，因此而倍受争议；这个领域腐败丛生，贪污受贿、强征、强拆、房地产泡沫、上访、群体事件不断等令人反感；这个制度促使土地使用者趋于短期行为，或不负责任的进行掠夺性开发，导致资源退化环境恶化等等。总而言之，这个制度问题太多，实在是不敢恭维。但正是这些现象，却掩盖了它对中国经济发展及社会稳定的巨大作用，从而让全世界的经济学家们都傻眼了！粗略地说：

　　1.这个制度使中国用占世界7%的土地养活了占世界22%的人口，解决了13亿人口的吃饭问题经济。这就意味着最有可能发生粮食短缺，占全世界近1/5人口的国家免除了饥荒以及因此而发生的社会动乱，这无论对于中国还是世界都是一个了不起的贡献！

　　2. 这个制度不但解决了占人口大多数农民的温饱，而且还产生出大量没有吃饭、住房、就业等基本生活后顾之忧的廉价剩余劳动力进入城市和工厂，也因此而吸引了大量外资进入中国，满足了国家的改革发展之需经济。改革开放之初，中国10亿人口，有8亿是农民。到2009年底，共有3.4亿农村人口转移到了城市，在这场人类文明史上最大的人口布局转移和重组中，城市并没有出现印度那样的贫民窟；如此大规模的农村人口流动和转移就业，未出现大的社会震荡，也没有出现现代经济学所说的“中等收入陷阱（拉美陷阱）”。这是一个奇迹，在世界上绝无仅有！另一方面，在农村人口大规模转移到城市的同时，不但没有出现粮食减产以及农村经济的萎缩，反而实现了全国粮食连续九年增产。据《中国统计年鉴2012》统计，改革以来的34年我国种粮食的土地减少9%，劳动力减少至少一半，可是我国的粮食产量增加了87%。如果没有这个基本条件，中国的持续发展定无可能。

　　3.这个制度为国家基础设施建设的高速发展提供了可能，为国家的长远发展打下了基础经济。尽管这方面存在不少问题，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基础设施、城市建设发展之快，令全世界惊叹和瞩目！从2008年第一条高铁正式开通运营，至2016年，中国高铁运营里程就达2.2万公里，占全球65%以上。自1990年我国第一条高速公路建成通车到2016年底，中国高速公路通车里程已突破13万公里，而美国面积和我们差不多大，高速公路里程仅为10.3万公里。日本高速公路通车里程2015年为11500公里，对应1.27亿人口，中国人均高速公路里程比日本多4%。至2015年底，中国还修筑了445.4万公里的普通公路，包括398万公里的农村公路，通达全国37684个乡镇和634390个建制村。现代化的港口、机场、物流中心等更是星罗棋布。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地广人多，相对封闭，且历史欠账太多的国家而言，基础设施建设是决定国家走向现代化以及长远发展最重要的基础，是国家和社会的进步不可逆转的基本条件；没有这方面的进步，一切发展都无从谈起，一切进步也许都只能是在原地转圈！很多外国人对中国30多年的巨大发展变化感到不可思议，实际上主要是指基础设施的发展太快。如果单从这一标准来看，中国现在似乎已经和发达国家无异，这就意味着中国用30多年时间走完了其它国家100多年才走完的路。如果中国实行的是土地私有制，和印度一样，基础设施建设也许再过50年也达不到现在的水平。

　　4. 这个制度避免了土地集中于少数人手中，从而产生出新的地主阶层，使已经动摇了的封建专制的根基重新复活经济。占人口大多数农民，基本上每一个人都有一份不可转让所有权的土地，只要国家不收回，农民就事实上具有永久的使用权。这就保证了大多数农民不会因为土地所有权的买卖而永远丧失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吃饭、住房、就业），成为一无所有的贫困人口（如印度）。土地使用权可以转让、继承、合作、流转、参股等；土地资源可以转化为资产，资产又可以转化为股份。这就为农村规模化、集约化、合作化、股份化及多种现代经营模式的发展提供了条件。改革开放初期，正是在土地承包经营的条件下，沿海乡镇企业异军突起，成为中国经济改革发展的一支重要力量；现在，不少农村的发展已经超过了城市就是最好的证明。同时也意味着农民有了一份不可变卖的永久资产，即使人离开了土地，但属于自己的资产没有变，后路没有断，这一切又成为农村稳定的重要因素。这也许就是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动而不乱的重要原因。现在的问题是，土地使用权不应当设置年限（包括房屋土地使用权），农民应当获得土地的永久使用权。同时土地使用权及土地使用权的转让应当受到法律的严格保护，应当禁止以法律以外的手段强制征用土地。

　　5.这个制度为中国的经济发展及就业增加了很大的弹性空间，农村成为剩余劳动力的蓄水池经济。当经济高速发展时，大量农村劳动力进入城市和工厂；经济发展放缓时，大量农村劳动力返回家乡自主创业或继续从事农业，基本生活有保障，不存在完全失业的问题。这也许就是改革开放以来，虽然中国人口最多，经济发展几起几落，但并没有造成奇高的失业率及大的社会震荡的重要原因。这一方面，和那些走传统发展道路的国家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6. 虽然中国的问题成堆，但只要粗略地计算一下就会发现，除了改革开放市场经济等因素外，这个具有“中国特色”的土地制度，是对GDP贡献最大的一环，是中国经济持续30多年带病高速发展的重要原因经济。这个制度也许是中国对所有发展中国家乃至全世界的最大贡献，实践证明，它最适合中国国情。因此，这个制度应当坚持，并在发展中不断完善。

　　至于土地制度中存在的问题并不难理解经济。当政治体制改革还没有全面进行，民主法治体制尚未建立；当绝对权力还没有消除，各行各业腐败还普遍存在的条件下，利益巨大的土地行业怎么能幸免？何况这个制度在历史上并无先例，是改革开放以后才开始实施的，还很不完善。单说土地所有权的问题。现有《土地管理法》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实行土地的社会主义公有制，即全民所有制和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制”。 “全民所有，即国家所有土地的所有权由国务院代表国家行使”（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

　　从理论上来说，土地所有权实行“公有制”（国有和集体所有制）， 所谓“国有” 事实上是统治者所有，“集体所有”即掌权者所有经济。须知公有和国有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过去乃至现在仍然把这两个概念混为一谈。“公有”是指全体公民所有；而不是掌握国家权力的统治者所有。就是说，就现实而言，土地所有权 “公有制”名不副实，全部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当权力不能得到有效制约的条件下，“公有”的土地及公共资源和全体公民几乎没有关系；“国有”、“集体所有”的资源及资产完全有可能被转化为当权者的个人利益。这就是当下凡是掌握国有资源及资产的部门（包括农村行政村），最容易出巨贪及腐败分子的根本原因！因此，在非民主制度下不可能有真正的公有制，只有在宪政民主制度下，在权力受到制约及全体公民的有效监督的条件下，名副其实的“土地（所有权）公有制”才有可能成为现实。可以想象，当中国实现了宪政民主的时候，当现有的一切腐败现象都被有效遏制的条件下，这个“土地公有制”会发挥出多大的优越性！